叔本華 〈要嘛庸俗,要嘛孤獨〉

能夠自得其樂,感覺到萬物皆備於我,並可以說出這樣的話:我的擁有就在我身——這是構成幸福的最重要的內容。因此,亞里士多德說過的一句話值得反復回味:幸福屬於那些容易感到滿足的人(這也是尚福的妙語所表達的同一樣思想,我把這句妙語作為警句放置這本書的開首)。這其中的一個原因是人除了依靠自身以外,無法有確切把握地依靠別人;另一個原因則是社會給人所帶來的困難和不便、煩惱和危險難以勝數、無法避免。

獲取幸福的錯誤方法莫過於追求花天酒地的生活,原因就在於我們企圖把悲慘的人生變成接連不斷的快感、歡樂和享受。這樣,幻滅感就會接踵而至;與這種生活必然伴隨而至的還有人與人的相互撒謊和哄騙。

首先,生活在社交人群當中必然要求人們相互遷就和忍讓;因此,人們聚會的場面越大,就越容易變得枯燥乏味。只有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他才可以完全成為自己。誰要是不熱愛獨處,那他也就是不熱愛自由,因為只有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他才是自由的。拘謹、掣肘不可避免地伴隨著社交聚會。

社交聚會要求人們做出犧牲,而一個人越具備獨特的個性,那他就越難做出這樣的犧牲。因此,一個人逃避、忍受抑或喜愛獨處是和這一個人自身具備的價值恰成比例。因為在獨處的時候,一個可憐蟲就會感受到自己的全部可憐之處,而一個具有豐富思想的人只會感覺到自己豐富的思想。一言以蔽之:一個人只會感覺到自己的自身。進一步而言,一個人在大自然的級別中所處的位置越高,那他就越孤獨,這是根本的,同時也是必然的。如果一個人身體的孤獨和精神的孤獨互相對應,那反倒對他大有好處。否則,跟與己不同的人進行頻繁的交往會擾亂心神,並被奪走自我,而對此損失他並不會得到任何補償。大自然在人與人之間的道德和智力方面定下了巨大差別,但社會對這些差別視而不見,對每個人都一視同仁。更有甚者,社會地位和等級所造成的人為的差別取代了大自然定下的差別,前者通常和後者背道而馳。受到大自然薄待的人受益於社會生活的這種安排而獲得了良好的位置,而為數不多得到了大自然青睞的人,位置卻被貶低了。因此,後一種人總是逃避社交聚會。而每個社交聚會一旦變得人多勢眾,平庸就會把持統治的地位。社交聚會之所以會對才智卓越之士造成傷害,就是因為每一個人都獲得了平等的權利,而這又導致人們對任何事情都提出了同等的權利和要求,盡管他們的才具參差不一。接下來的結果就是:人們都要求別人承認他們對社會作出了同等的成績和貢獻。所謂的上流社會承認一個人在其他方面的優勢,卻唯獨不肯承認一個人在精神思想方面的優勢;他們甚至抵制這方面的優勢。社會約束我們對愚蠢、呆笨和反常表現出沒完沒了的耐性,但具有優越個性的人卻必須請求別人對自己的原諒;或者,他必須把自己的優越之處掩藏起來,因為優越突出的精神思想的存在,本身就構成了對他人的損害,盡管它完全無意這樣做。因此,所謂“上流”的社交聚會,其劣處不僅在於它把那些我們不可能稱道和喜愛的人提供給我們,同時,還不允許我們以自己的天性方式呈現本色;相反,它強迫我們為了迎合別人而扭曲、萎縮自己。具有深度的交談和充滿思想的話語只能屬於由思想豐富的人所組成的聚會。在泛泛和平庸的社交聚會中,人們對充滿思想見識的談話絕對深惡痛絕。所以,在這種社交場合要取悅他人,就絕對有必要把自己變得平庸和狹窄。因此,我們為達到與他人相像、投契的目的就只能拒絕大部分的自我。當然,為此代價,我們獲得了他人的好感。但一個人越有價值,那他就越會發現自己這樣做實在是得不償失,這根本就是一樁賠本的買賣。人們通常都是無力還債的;他們把無聊、煩惱、不快和否定自我強加給我們,但對此卻無法作出補償。絕大部分的社交聚會都是這樣的實質。放棄這種社交聚會以換回獨處,那我們就是做成了一樁精明的生意。另外,由於真正的、精神思想的優勢不會見容於社交聚會,並且也著實難得一見,為了代替它,人們就采用了一種虛假的、世俗常規的、建立在相當隨意的原則之上的東西作為某種優越的表現——它在高級的社交圈子裡傳統般地傳遞著,就像暗語一樣地可以隨時更改。這也就是人們名之為時尚或時髦的東西。但是,當這種優勢一旦和人的真正優勢互相碰撞,它就馬上顯示其弱點。並且,“當時髦進入時,常識也就引退了。”

大致說來,一個人只能與自己達致最完美的和諧,而不是與朋友或者配偶,因為人與人之間在個性和脾氣方面的差異肯定會帶來某些不相協調,哪怕這些不協調只是相當輕微。因此,完全、真正的內心平和和感覺寧靜——這是在這塵世間僅次於健康的至高無上的恩物——也只有在一個人孤身獨處 的時候才可覓到;而要長期保持這一心境,則只有深居簡出才行。

這樣,如果一個人自身既偉大又豐富,那麼,這個人就能享受到在這一貧乏的世上所能尋覓得到的最快活的狀況。確實,我們可以這樣說:友誼、愛情和榮譽緊緊地把人們聯結在一起,但歸根到底人只能老老實實地寄望於自己,頂多寄望於他們的孩子。由於客觀或者主觀的條件,一個人越不需要跟人們打交道,那麼,他的處境也就越好。孤獨的壞處就算不是一下子就被我們感覺得到,也可以讓人一目了然;相比之下,社交生活的壞處卻深藏不露:消遣、閑聊和其他與人交往的樂趣掩藏著巨大的,通常是難以彌補的禍害。青年人首要學習的一課,就是承受孤獨,因為孤獨是幸福、安樂的源泉。據此可知,只有那些依靠自己,能從一切事物當中體會到自身的人才是處境最妙的人。所以,西塞羅說過,“一個完全依靠自己,一切稱得上屬於他的東西都存在於他的自身的人是不可能不幸福的。”

除此之外,一個人的自身擁有越多,那麼,別人能夠給予他的也就越少。正是這一自身充足的感覺使具有內在豐富價值的人不願為了與他人的交往而作出必需的、顯而易見的犧牲;他們更不可能會主動尋求這些交往而否定自我。相比之下,由於欠缺自身內在,平庸的人喜好與人交往,喜歡遷就別人。這是因為他們忍受別人要比忍受他們自己來得更加容易。此外,在這世上,真正具備價值的東西並不會受到人們的注意,受人注意的東西卻往往缺乏價值。每一個有價值的、出類拔萃的人都寧願引退歸隱——這就是上述事實的證明和結果。據此,對於一個具備自身價值的人來說,如果他懂得盡量減少自己的需求以保存或者擴大自己的自由,盡量少與他的同類接觸——因為這世上人是無法避免與其同類打交道的,那麼,這個人也就具備了真正的人生智慧。

促使人們投身於社會交往的,是人們欠缺忍受孤獨的能力——在孤獨中人們無法忍受自己。他們內心的厭煩和空虛驅使他們熱衷於與人交往和到外地旅行、觀光。他們的精神思想欠缺一種彈力,無法自己活動起來;因此,他們就試圖通過喝酒提升精神,不少人就是由此途徑變成了酒鬼。出於同樣的原因,這些人需要得到來自外在的、持續不斷的刺激——或者,更准確地說,通過與其同一類的人的接觸,他們才能獲取最強烈的刺激。一旦缺少了這種刺激,他們的精神思想就會在重負之下沉淪,最終陷進一種悲慘的渾噩之中。我們也可以說:這類人都只各自擁有人性的理念之中的一小部分內容。因此,他們需要得到他人的許多補充。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在某種程度上獲得人的完整意識。相比之下,一個完整、典型的人就是一個獨立的統一體,而不是人的統一體其中的一小部分。因此,這個人的自身也就是充足完備的。在這種意義上,我們可以把平庸之輩比之於那些俄羅斯獸角樂器。每只獸角只能發出一個單音,把所需的獸角恰當地湊在一起才能吹奏音樂。大眾的精神和氣質單調、乏味,恰似那些只能發出單音的獸角樂器。確實,不少人似乎畢生只有某種一成不變的見解,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能力產生其他的念頭和思想了。由此不但解釋清楚為什麼這些人是那樣的無聊,同時也說明了他們何以如此熱衷於與人交往,尤其喜歡成群結隊地活動。這就是人類的群居特性。人們單調的個性使他們無法忍受自己,“愚蠢的人飽受其愚蠢所帶來的疲累之苦”。人們只有在湊到一塊、聯合起來的時候,才能有所作為。這種情形與把俄羅斯獸角樂器集合起來才能演奏出音樂是一樣的道理。但是,一個有豐富思想頭腦的人,卻可以跟一個能單獨演奏音樂的樂手相比;或者,我們可以把他比喻為一架鋼琴。鋼琴本身就是一個小型樂隊。同樣,這樣一個人就是一個微型世界。其他人需要得到相互補充,但這種人的單個的頭腦意識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統一體。就像鋼琴一樣,他並不是一個交響樂隊中的一分子,他更適合獨自一人演奏。如果他真的需要跟別人合作演奏,那他就只能作為得到別的樂器伴奏的主音,就像樂隊中的鋼琴一樣。或者,他就像鋼琴那樣定下聲樂的調子。那些喜愛社會交往的人盡可以從我的這一比喻裡面得出一條規律:交往人群所欠缺的質量只能在某種程度上通過人群的數量得到彌補。有一個有思想頭腦的同伴就足夠了。但如果除了平庸之輩就再難尋覓他人,那麼,把這些人湊足一定的數量倒不失為一個好的辦法,因為通過這些人的各自差異和相互補充——沿用獸角樂器的比喻——我們還是會有所收獲的。但願上天賜予我們耐心吧!同樣,由於人們內心的貧乏和空虛,當那些更加優秀的人們為了某些高貴的理想目標而組成一個團體時,最後幾乎無一例外都遭遇這樣的結果:在那龐大的人群當中——他們就像覆蓋一切、無孔不鑽的細菌,隨時准備著抓住任何能夠驅趕無聊的機會——總有那麼一些人混進或者強行闖進這一團體。用不了多長時間,這個團體要麼遭到了破壞,要麼就被篡改了本來面目,與組成這一團體的初衷背道而馳。

除此之外,人的群居生活可被視為人與人相互之間的精神取暖,這類似於人們在寒冷的天氣擁擠在一起以身體取暖。不過,自身具有非凡的思想熱力的人是不需要與別人擁擠在一塊的。在《附錄和補遺》的第二卷最後一章裡,讀者會讀到我寫的一則表達這層意思的寓言。一個人對社會交往的熱衷程度大致上與他的精神思想的價值成反比。這一句話,“他不喜好與人交往”,就幾乎等於說“他是一個具有偉大素質的人”了。

孤獨為一個精神稟賦優異的人帶來雙重的好處:第一,他可以與自己為伴;第二,他用不著和別人在一起。第二點彌足珍貴,尤其我們還記得社會交往所意味著的束縛、煩擾甚至危險,拉布葉說過:“我們承受所有不幸皆因我們無法獨處”。熱衷於與人交往其實是一種相當危險的傾向,因為我們與之打交道的大部分人道德欠缺、智力呆滯或者反常。不喜交際其實就是不稀罕這些人。一個人如果自身具備足夠的內涵,以致根本沒有與別人交往的需要,那確實是一大幸事;因為幾乎所有的痛苦都來自於與人交往,我們平靜的心境——它對我們的幸福的重要性僅次於健康——會隨時因為與人交往而受到破壞。沒有足夠的獨處生活,我們也就不可能獲得平靜的心境。犬儒學派哲學家放棄所擁有的財產、物品,其目的就是為了能夠享受心境平和所帶來的喜悅。誰要是為了同樣的目的而放棄與人交往,那他也就做出了一個最明智的選擇。柏那登·德·聖比埃的話一語中的,並且說得很美妙:“節制與人交往會使我們心靈平靜。”因此,誰要是在早年就能適應獨處,並且喜歡獨處,那他就不啻獲得了一個金礦。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這樣做。正如人們從一開始就受到匱乏的驅趕而聚集在一起,一旦解決了匱乏,無聊同樣會把人們驅趕到一塊。如果沒有受到匱乏和無聊的驅趕,人們或許就會孤身獨處,雖然其中的原因只是每個人都自認為很重要,甚至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而獨自生活恰好適合如此評價自己的人;因為生活在擁擠、繁雜的世人當中,就會變得步履艱難,左右掣肘,心目中自己的重要性和獨特性就會被大打折扣。在這種意義上說,獨處甚至是一種自然的、適合每一個人的生活狀態:它使每一個人都像亞當那樣重新享受原初的、與自己本性相符的幸福快樂。

但當然,亞當並沒有父親和母親!所以,從另一種意義上說,獨處對於人又是不自然的,起碼,當人來到這一世界時,他發現自己並不是孑然一身。他有父母、兄弟、姐妹,因此,他是群體當中的一員。據此,對獨處的熱愛並不是一種原初的傾向,而是在經歷經驗和考慮以後的產物;並且,對獨處的喜愛隨著我們精神能力的進展和與此同時歲數的增加而形成。所以,一般而言,一個人對社會交往的渴望程度與他的年齡大小成反比。年幼的小孩獨自呆上一會兒的時間就會驚恐和痛苦地哭喊。要一個男孩單獨一人則是對他的嚴厲懲罰。青年人很容易就會湊在一塊,只有那些氣質高貴的青年人才會有時候試圖孤獨一人,但如果單獨呆上一天的時間,則仍然是困難的。但成年人卻可以輕而易舉做到這一點,他們已經可以獨處比較長的時間了;並且,年紀越大,他就越能夠獨處。最後,到達古稀之年的老者,對生活中的快感娛樂要麼不再需要,要麼已經完全淡漠,同輩的人都已一一逝去,對於這種老者來說,獨處正好適合他們的需要。但就個人而言,孤獨、離群的傾向總是與一個人的精神價值直接相關。這種傾向正如我已經說過的,並不純粹自然和直接地出自我們的需要,它只是我們的生活經驗和對此經驗進行思考以後的結果,它是我們對絕大多數人在道德和思想方面的悲慘、可憐的本質有所認識以後的產物。我們所能碰到的最糟糕的情形莫過於發現在人們的身上,道德上的缺陷和智力方面的不足共同聯手作祟,那樣,各種令人極度不快的情形都會發生。我們與大部分人進行交往時都感到不愉快,甚至無法容忍,原因就在這裡。因此,雖然在這世界上不乏許許多多的糟糕東西,但最糟糕的莫過於聚會人群。甚至那個交際廣泛的法國入伏爾泰也不得不承認:“在這世上,不值得我們與之交談的人比比皆是。”個性溫和的彼特拉克對孤獨有著強烈的、永恆不變的愛。他也為自己的這種偏好說出了同樣的理由:

我一直在尋求孤獨的生活河流、田野和森林可以告訴你們,我在逃避那些渺小、渾噩的靈魂我不可以透過他們找到那條光明之路。

彼特拉克在他優美的《論孤獨的生活》裡面,詳細論述了獨處的問題。他的書似乎就是辛瑪曼的那本著名的《論孤獨》的摹本。尚福以一貫嘲諷的口吻談論了導致不喜與人交往的這一間接和次要的原因。他說:有時候,人們在談論一個獨處的人時,會說這個人不喜歡與人交往,這樣的說法就猶如當一個人不願意深夜在邦地森林行走,我們就說這個人不喜歡散步一樣。甚至溫柔的基督教徒安吉奴斯也以他獨特、神秘的語言表達了一模一樣的意思:

希律王是敵人,上帝在約瑟夫的睡夢中讓他知曉危險的存在。

伯利恆是俗界,埃及則是孤獨之處。

我的靈魂逃離吧!否則痛苦和死亡就等待著你。

同樣,布魯諾也表示了這一意見:“在這世上,那些想過神聖生活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過:噢,那我就要到遠方去,到野外居住。”波斯詩人薩迪說:“從此以後,我們告別了人群,選擇了獨處之路,因為安全屬於獨處的人。”他描述自己說:“我厭惡我的那些大馬士革的朋友,我在耶路撒冷附近的沙漠隱居,尋求與動物為伴。”一句話,所有普羅米修斯用更好的泥土塑造出來的人都表達了相同的見解。這類優異、突出的人與其他人之間的共通之處只存在於人性中的最醜陋、最低級,亦即最庸俗、最渺小的成分;後一類人拉幫結伙組成了群體,他們由於自己沒有能力登攀到前者的高度,所以也就別無選擇,只能把優秀的人們拉到自己的水平。這是他們最渴望做的事情。試問,與這些人的交往又能得到什麼喜悅和樂趣呢?因此,尊貴的氣質情感才能孕育出對孤獨的喜愛。無賴都是喜歡交際的;他們的確可憐。相比之下,一個人的高貴本性正好反映在這個人無法從與他人的交往中得到樂趣,他寧願孤獨一人,而無意與他人為伴。然後,隨著歲月的增加,他會得出這樣的見解:在這世上,除了極稀少的例外,我們其實只有兩種選擇:

要麼是孤獨,要麼就是庸俗。這話說出來雖然讓人不舒服,但安吉奴斯——盡管他有著基督徒的愛意和溫柔——還是不得不這樣說:

孤獨是困苦的;但可不要變得庸俗;因為這樣,你就會發現到處都是一片沙漠。

對於具有偉大心靈的人來說——他們都是人類的真正導師——不喜歡與他人頻繁交往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這和校長、教育家不會願意與吵鬧、喊叫的孩子們一齊游戲、玩耍是同一樣的道理。這些人來到這個世上的任務就是引導人類跨越謬誤的海洋,從而進入真理的福地。他們把人類從粗野和庸俗的黑暗深淵中拉上來,把他們提升至文明和教化的光明之中。

當然,他們必須生活在世俗男女當中,但卻又不曾真正地屬於這些俗人。從早年起他們就已經感覺到自己明顯與他人有別,但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才逐漸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他們與大眾本來就有精神上的分離,現在,他們刻意再輔之以身體上的分離;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他們,除非這些人並不屬於泛泛的平庸之輩。

由此可知,對孤獨的喜愛並不是一個原初的欲望,它不是直接形成的,而是以間接的方式、主要是在具有高貴精神思想的人們那裡逐漸形成。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免不了要降服那天然的、希望與人發生接觸的願望,還要不時地抗拒魔鬼靡菲斯特的悄聲的建議:

停止撫慰你那苦痛吧,它像一只惡鷹吞噬著你的胸口!

最糟糕的人群都會讓你感覺到你只是人類中的一員而已。

——《浮士德》

孤獨是精神卓越之士的注定命運:對這一命運他們有時會噓唏不已,但是他們總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地選擇了孤獨。隨著年歲的增長,在這方面做到“讓自己遵循理性”變得越來越容易和自然。當一個人到了 60 歲的年齡,他對孤獨的渴望就已經真正地合乎自然,甚至成為某種本能了,因為到了這個年紀,一切因素都結合在一起,幫助形成了對孤獨的渴望。對社交的強烈喜好,亦即對女人的喜愛和性的欲望,已經冷淡下來了。

事實上,老年期無性欲的狀態為一個人達致某種的自足無求打下了基礎;而自足無求會逐漸吸掉人對於社會交往的渴望。我們放棄了花樣繁多的幻像和愚蠢行為;活躍、忙碌的生活到了此時也大都結束了。這時,再沒有什麼可期待的了,也不再有什麼計劃和打算。我們所隸屬的一代人也所剩無幾了。周圍的人群屬於新的、陌生的一代,我們成了一種客觀的、真正孤零零的存在。時間的流逝越來越迅速,我們更願意把此刻的時間投放在精神思想方面。因為如果我們的頭腦仍然保持精力,那麼,我們所積累的豐富知識和經驗,逐步經過完善了的思想見解,以及我們所掌握的運用自身能力的高超技巧都使我們對事物的研究比起以往更加容易和有趣。無數以前還是雲山霧罩的東西,現在都被我們看得清晰明白;事情有了個水落石出的結果,我們感覺擁有了某種徹底的優勢。豐富的閱歷使我們停止對他人抱有太高的期待,因為,總的說來,他人並不都是些經我們加深了解以後就會取得我們的好感和贊許的人。相反,我們知道,除了一些很稀有和幸運的例子以外,我們碰到的除了是人性缺陷的標本以外,不會是別的東西。對於這些人我們最好敬而遠之。因此,我們不再受到生活中慣常幻像的迷惑。我們從一個人的外在就可以判斷其為人;我們不會渴望跟這種人做更深入的接觸。最後,與人分離、與自己為伴的習慣成為了我們的第二天性,尤其當孤獨從青年時代起就已經是我們的朋友。因此,對於獨處的熱愛變成了最簡單和自然不過的事情。但在此之前,它卻必須先和社交的衝動作一番角力。在孤獨的生活中,我們如魚得水。所以,任何出色的個人——正因為他是出色的人,他就只能是鶴立雞群、形單影只——在年輕時都受到這必然的孤獨所帶來的壓抑,但到了老年,他可以放松地長舒一口氣了。

當然,每一個人享受老年好處的程度,由這個人的思想智力所決定。因此,雖然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享受到老年期的好處,但只有精神卓越的人才最大程度地享受老年的時光。只有那些智力低劣和素質太過平庸的人才會到了老年仍然像在青年時期那樣對世俗人群樂此不疲。對於那個不再適合他們的群體來說,他們既啰嗦又煩悶;他們頂多只能做到使別人容忍他們。但這以前,他們可是受到人們歡迎的人。

我們的年齡和我們對社交的熱衷程度成反比——在這裡,我們還可以發現哲學上的目的論發揮了作用。一個人越年輕,他就越需要在各個方面學習。這樣,大自然就為年輕人提供了互相學習的機會。人們在與自己相仿的人交往時,也就是互相學習了。在這方面,人類社會可被稱為一個龐大的貝爾·蘭卡斯特模式的教育機構。一般的學校和書本教育是人為的,因為這些東西遠離大自然的計劃。所以,一個人越年輕,他就越感興趣進入大自然的學校——這合乎大自然的目的。

正如賀拉斯所說的,“在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完美無瑕”。印度的一句諺語說:“沒有不帶莖柄的蓮花”。所以,獨處雖然有著諸多好處,但也有小小的不便和麻煩。不過,這些不便和麻煩與跟眾人在一起時的壞處相比卻是微不足道的。因此,一個真正有內在價值的人肯定會發現孤身的生活比起與他人在一起更加輕松容易。但是,在孤獨生活的諸多不便當中,一個不好之處卻並不容易引起我們的注意:正如持續呆在室內會使我們的身體對外界的影響變得相當敏感,一小陣冷風就會引致身體生病;同樣,長期離群索居的生活會使我們的情緒變得異常敏感,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話語,甚至別人的表情、眼神,都會使我們內心不安、受傷和痛苦。相比之下,一個在熙攘、繁忙當中生活的人卻完全不會注意到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

如果一個人出於對別人的有理由的厭惡,迫於畏懼而選擇了孤獨的生活,那麼,對於孤獨生活的晦暗一面他是無法長時間忍受的,尤其正當年輕的時候。我給予這種人的建議就是養成這樣的習慣:把部分的孤獨帶進社會人群中去,學會在人群中保持一定程度上的孤獨。這樣,他就要學會不要把自己隨時隨地的想法馬上告訴別人;另外,對別人所說的話千萬不要太過當真。他不能對別人有太多的期待,無論在道德上抑或在思想上。對於別人的看法,他應鍛煉出一副淡漠、無動於衷的態度,因為這是培養值得稱道的寬容的一個最切實可行的手段。

雖然生活在眾人之中,但他不可以完全成為眾人的一分子;他與眾人應該保持一種盡量客觀的聯系。這樣會使他避免與社會人群有太過緊密的聯系,這也就保護自己免遭別人的中傷和侮辱。關於這種與人交往的節制方式,我們在莫拉丹所寫的喜劇《咖啡廳,或新喜劇》中找到那值得一讀的戲劇描寫,尤其在劇中第一幕的第二景中對 D.佩德羅的性格的描繪。從這種意義上說,我們可以把社會人群比喻為一堆火,明智的人在取暖的時候懂得與火保持一段距離,而不會像傻瓜那樣太過靠近火堆;後者在灼傷自己以後,就一頭扎進寒冷的孤獨之中,大聲地抱怨那灼人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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